
我刚坐在区住建局局长的办公椅上,屁股还没焐热,一份任命公文就震碎了我的平静。
我的前妻,那个在三年前嘲讽我“一辈子只能在基层写材料”、为了攀高枝毅然与我离婚的乔若冰,竟然空降成了本区的代区长。
还没等我从震惊中回神,她的秘书就敲开了我的门:“陆局,乔区长让你立刻去她办公室汇报工作。”
办公室里,乔若冰那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她愈发冷艳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将一份文件甩在桌上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
“陆远征,全区所有的在建项目,你给我从头到尾过一遍筛子,一个别漏。要是查不出问题,你就卷铺盖滚蛋。”
谁都能听出来,这不是公事公办,这是新官上任后的“旧账新算”。
01
上午十点的阳光穿过区政府大楼明亮的落地窗,打在乔若冰那张几乎完美的脸上。
三年不见,她变得更加凌厉,眼角的温柔早已被权力的威严取代。
我站在办公桌前,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她甩过来的文件。
那是本区今年最重要的几个棚改项目和商业综合体的清单。
“乔区长,全区在建项目一共四十七个,涉及资金上百亿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专业,“全部‘过筛子’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,目前局里的质监站和建管科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乔若冰打断了我,她终于抬起头,那双曾经看向我时带着嫌弃的眼睛,此时充满了审视与压迫,“陆远征,我听人说你这几年在乡下挂职表现不错,才把你调回来。怎么,还没开始干,就想跟我谈条件?”
我深吸一口气,心中五味杂陈。
三年前,我还是市委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科员,而她的父亲是省里的老领导。
她觉得我性格太温吞,没有政治野心,更给不了她想要的“那种生活”。
离婚那天,她坐在红色的跑车里,隔着墨镜对我说:“陆远征,我们要么是路人,要么是贵人,很遗憾,你两者都不是。”
后来,我主动申请去最艰苦的乡镇扶贫,三年磨砺,我从副镇长干到镇长,再到这次破格提拔为住建局局长。
我本以为我终于证明了自己,却没想到,她爬得比我更高,更快。
“我明白了,乔区长。”我收起文件,微微欠身,“我会立刻成立专项排查小组,一周内给你第一批报告。”
“一周?”她冷笑一声,身体后仰,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,“陆局长,我提醒你一句,别想跟我玩花样。现在的清江区,不需要混日子的局长。出去吧。”
走出区长办公室,我的后背竟然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回到局里,我的副手谭志远正等在门口。
他是个老油条,在局里待了十几年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。
“陆局,新来的乔区长……没难为你吧?”他试探着问。
我把文件丢给他:“通知建管科、质监站、招标办,下午两点开会。全区项目大排查,乔区长亲自下的令。”
谭志远翻开文件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变了:“这……这里面可有几个‘硬骨头’啊。比如那个‘星河天宸’,那是顾海平的项目。”
顾海平,清江区有名的地产大亨,听说和前任区里的几位领导关系匪浅。
我看着窗外忙碌的街道,淡淡地说:“不管是谁的项目,既然区长说了要‘过筛子’,那就得筛得干干净净。”
我知道,乔若冰给我的不是任务,是一道送命题。
如果我查不出问题,说明我无能;如果我查出了顾海平这种人的问题,那我就等于捅了马蜂窝,在清江区寸步难行。
这就是她对我的报复。
02
下午的会议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。
由于我刚上任,底下的几个科长对我这个“空降兵”显然还没完全服气。
尤其是负责招标的梁文胜,他在会上一直摆弄着钢笔,语气阴阳怪气:“陆局,咱们住建局的规矩,大项目向来是保质保量就行。这突然搞什么大排查,这不是成心跟开发商过不去吗?回头人家要是去市里投诉,咱们怎么交代?”
我扫视了一圈众人,最后目光落在梁文胜脸上:“梁科长,这不是我的意思,是乔区长的意思。你要是觉得不好交代,可以亲自去区长办公室解释。”
梁文胜顿时哑了火。
在清江区,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乔若冰的霉头。
散会后,我独自留在办公室整理资料。
手机突然响了,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接通后,那边传来一个浑厚且带着笑意的男声:“陆局长,恭喜高升啊。晚上有空吗?老地方,给你接个风。”
“你是哪位?”我皱眉。
“哎呀,陆局真是贵人多忘事,我是顾海平啊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顾海平,那个被称为“清江地下组织部长”的人,动作竟然这么快。
“顾总,不好意思,新官上任,事情多,改天吧。”我婉言谢绝。
“陆局,别这么见外。乔区长新官上任三把火,这第一把火就烧到我头上了,我这心里不踏实啊。晚上咱们不谈公事,就喝喝酒,交个朋友。”
顾海平话里有话,他显然已经知道乔若冰给我的指令。
“真的不凑巧,顾总。乔区长盯着我呢,我得连夜加班。再见。”
挂断电话,我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项目书,心里明白,这场博弈已经开始了。
就在这时,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。
“远征啊,你今天看到若冰了吧?”母亲的声音有些激动,“我听老邻居说,她当区长了。你们……你们还有没有复合的可能?当初她走,也是因为她爸病重,她压力大……”
“妈,你想多了。”我苦笑,“她是区长,我是下属,仅此而已。而且,她现在恨不得把我踩进泥里。”
挂了电话,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母亲不知道,乔若冰之所以恨我,不仅仅是因为我的“平庸”,更是因为当年她父亲出事的时候,我拒绝了她让我利用职务之便去求情的请求。
我是一名公职人员,我有我的底线。
而那次拒绝,成了我们婚姻破裂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她觉得我不爱她,更觉得我古板得近乎愚蠢。
现在,她回来了。
带着至高无上的权力,和三年前积攒下来的怨气。
03
接下来的三天,我几乎长在了施工现场。
从南城的旧城改造到北区的高新园区,我带着质监站的几个年轻人,一个工地一个工地地查。
第四天,在检查到“星河天宸”的二期工程时,问题出现了。
这个宣称使用顶级进口建材的高端项目,实际使用的钢筋规格比设计要求小了两个型号,而且混凝土的强度测试报告明显有造假的嫌疑。
“陆局,这要是报上去,顾海平得疯。”质监站的小伙子林子博悄声对我说道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我蹲在满是泥泞的工地上,看着那些生锈的钢筋,冷声道:“拍照,取样,封存证据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出了事,我担着。”
然而,还没等我回到局里,麻烦就先找上门了。
在工地的出口处,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拦住了我们的去路。
顾海平穿着一身昂贵的真丝衬衫,挺着个大肚子,手里夹着雪茄,笑眯眯地走了过来。
“陆局,这么认真啊?大热天的,也不怕中暑。”
我走下车,看着他:“顾总,星河天宸的质量问题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顾海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加灿烂了,他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说:“陆局,做人得留一线。这份报告你压下来,明天你卡里的余额会多出一个你这辈子都挣不到的数字。而且,我也能帮你搞定乔区长。”
我心中冷笑:“顾总,你是不是太小看乔区长了?她让我‘过筛子’,可就是为了查这些东西。”
“你错了。”顾海平突然诡异地一笑,“你以为她是真的想查我?陆远征,你是真傻还是假傻?她这是在考验你。你要是真敢查我,那就是破坏清江区的经济发展,这个锅,最后还是你来背。她只需要一个借口把你踢出局,而我,就是那个借口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不得不承认,顾海平的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。
乔若冰如果真的想查,她有一百种方法,何必非要让我这个新手来?
她是想看我在这场利益旋涡里挣扎,最后要么同流合污被她抓住把柄,要么刚正不阿被地头蛇撕得粉碎。
“陆局,考虑一下?”顾海平吐出一个烟圈。
我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“顾总,我也送你一句话。我是个局长,不是个商人。在我这儿,人命关天的建筑质量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我绕过他,转身上了车。
身后,顾海平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,他对着我的车尾灯狠狠地淬了一口:“给脸不要脸的东西,咱们走着瞧!”
04
回到办公室,已经是晚上八点。
我正准备整理调查报告,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。
乔若冰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,她换了一身黑色的晚礼服,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什么宴会。
“陆远征,听说明天你要查封顾海平的项目?”她走到我的桌前,双手撑着桌面,身体前倾,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。
“证据确凿,必须查处。”我抬头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顾海平后面站着谁吗?”她冷冷地问。
“不管是谁,只要违反了《建筑法》,就得按规矩办。”
乔若冰忽然笑了起来,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:“陆远征,你还是这么蠢。三年前你为了所谓的‘规矩’,看着我爸被处分,看着我求爷爷告奶奶,你连一个电话都不肯帮我打。现在,你又要为了这几根破钢筋,自毁前程?”
“若冰,那不是几根破钢筋,那是几百户人家的命。”我站起身,语气坚定,“当初你父亲的事,如果我违规操作,现在我早就和你父亲一样待在牢里了。你觉得那是爱,我觉得那是害。”
“闭嘴!”乔若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,但很快就被冰冷取代,“陆远征,别跟我谈你的大道理。我告诉你,顾海平的项目动不得,至少现在不能动。这是命令。”
我愣住了:“命令?你不是让我从头到尾过筛子吗?”
“那是给外面人看的。”她转过身,背对着我,“清江区的财政现在很吃力,星河天宸是利税大户。如果你现在查封它,引起连锁反应,这个责任你承担不起。把证据销毁,明天去会上说该项目质量合格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,感觉眼前的这个女人变得如此陌生。
曾经的乔若冰虽然娇惯,但骨子里是善良的。
现在的她,为了所谓的政绩和稳定,竟然可以对安全隐患视而不见?
“如果我不呢?”我轻声问。
乔若冰猛地转头,目光犀利如刀:“那你就等着被免职吧。而且,我会让你在全省的系统内都待不下去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那一晚,我坐在漆黑的办公室里,抽掉了整整一包烟。
我在想,我是不是真的错了?
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,我的坚持是否真的毫无意义?
第二天一早,局里的专题会议如期举行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梁文胜和谭志远对视了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。
他们都知道顾海平找过我,也都知道乔区长昨晚来过我的办公室。
“陆局,星河天宸的排查结果出来了没?”谭志远明知故问。
我打开笔记本,手心里全是汗。
我想起了乔若冰的威胁,想起了母亲期待的眼神,想起了自己这三年的艰辛。
但我更想起了,昨天在那片废墟一样的工地上,几个建筑工人正在给那些不合格的钢筋刷漆,他们身后,是即将建成的几十层高楼。
如果有一天,这楼塌了,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。
我抬起头,扫视全场,声音洪亮:
“经查,星河天宸二期项目存在严重质量隐患,钢筋抽样合格率为零。我建议,立即责令其停工整顿,并对其违规行为进行立案查处!”
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梁文胜的笔掉在了地上,谭志远张大了嘴巴。
而这时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,乔若冰阴着脸走了进来。
05
乔若冰大步走到主位坐下,她的目光像冰冷的尖刺一样扎在我身上。
“陆局长,你刚才说什么?再重复一遍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我直视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重复了刚才的话。
“好,很好。”乔若冰怒极反笑,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,“你们也都听到了?陆局长要停掉顾海平的项目。”
底下的科长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接话。
“陆远征,你跟我出来。”乔若冰猛地起身,摔门而出。
在走廊的尽头,她一把揪住我的领带,将我按在墙上。
她的呼吸很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陆远征,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伟大?你以为你在做英雄?我告诉你,你这就是在自寻死路!顾海平已经把投诉信寄到了市里,说你索贿不成,故意刁难。你拿什么跟他斗?”
我拉开她的手,整了整领带,语气平静得出奇:“若冰,我不需要跟他斗。我只要把真相公之于众。证据我已经备份了,如果我出事,这些东西会自动发给媒体。”
乔若冰愣住了,她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:“你……你竟然连我也防着?”
“我是在保护我自己,也是在保护你。”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“作为区长,如果你包庇这种项目,一旦出事,你的政治生涯也到头了。”
“我不用你教我怎么当区长!”她尖叫一声,显得有些失控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林子博打来的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陆局,不好了!顾海平带人来工地抢证据了,他们把资料柜都砸了,还把几个同事给打了!”
我脸色大变,顾海平竟然嚣张到了这种地步?
“乔区长,你也听到了。”我看向乔若冰,“这就是你想要保护的‘利税大户’。我现在必须去现场,你要是想拦我,现在就下免职令。”
我推开她,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。
身后,乔若冰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长发遮住了她的脸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当我赶到工地时,现场乱成一片。
几个质监站的小伙子头破血流地坐在地上,电脑被砸碎了,我们的取样箱被撬开,里面的样品散落一地,还被人泼了汽油。
顾海平坐在一辆挖掘机上,手里拿着对讲机,正指挥着工人继续施工。
“住手!”我冲上前大喊。
顾海平跳下车,满脸横肉地走到我面前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哟,陆局长,来得挺快啊。不好意思,刚才手下兄弟干活不小心,碰坏了你们的东西。多少钱,我赔。”
“顾海平,你这是暴力抗法,是刑事犯罪!”我指着那些被打伤的同事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证据呢?”顾海平指着那一滩被汽油浸泡过的样品,“陆局,没证据可别乱说话。在这清江区,我顾海平想建的楼,天王老子也拦不住。”
“是吗?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乔若冰在几名保镖和公安民警的簇拥下,缓缓走了过来。
她重新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风衣,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寒潭。
顾海平愣了一下,随即赶紧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:“乔区长,您怎么亲自来了?您看这陆局长,非说我这项目有问题,我这正跟他解释呢……”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工地。
乔若冰直接一巴掌扇在了顾海平脸上。
顾海平被打得一个踉跄,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,他捂着脸,满眼惊愕:“乔区长,您这是……”
“顾海平,谁给你的胆子,敢在清江区动我的人?”
乔若冰这一句话,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包括我。
她说,我是“她的人”?
乔若冰转过头,冷冷地看着我,那眼神里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陆远征,既然你要查,那就给我查个底朝天。如果漏掉一个细节,我还是会让你滚蛋。”
说完,她看向身后的公安局长:“郑局,顾海平涉嫌暴力抗法、聚众滋事、行贿以及严重的质量造假,带回去,严审。”
警察一拥而上,将还没反应过来的顾海平死死按住。
“乔若冰!你过河拆桥!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了?”顾海平歇斯底里地大喊。
乔若冰面不改色,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:“我答应过你,只要你守规矩,我会支持企业发展。但你,不守规矩。”
顾海平被拖走了。
工地重新陷入了安静。
我走到乔若冰面前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别误会。”她冷声打断我,“我这么做是为了清江区的名声,不是为了你。陆远征,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。顾海平背后的人,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。”
她凑近我,压低声音说:“如果你不想死在局长的位子上,今晚十点,来我家。”
06
晚上十点,我准时出现在了乔若冰家楼下。
这是市中心的一处高档公寓,地段极好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按响了门铃。
开门的乔若冰已经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居家睡袍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。
她侧过身让我进去,屋子里的装修极简且冷清,就像她现在的性格一样。
“随便坐。”她指了指沙发。
我坐了下来,身体有些僵硬:“这么晚叫我来,到底什么事?”
乔若冰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灯火,缓缓说道:“陆远征,你是不是一直觉得,三年前我离开你,是因为我贪慕虚荣?”
我沉默了。
难道不是吗?
“三年前,我爸出事,并不是因为贪污,而是因为他掌握了某些人的利益链条,被人陷害了。”乔若冰转过身,眼里闪烁着泪光,“我求你帮忙,其实是想让你利用市委办的关系,帮我把一份检举信递给巡视组。但你当时给我的回应是什么?你说,‘你要相信组织,按规矩办事’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震。
“我当时不能告诉你真相,因为我怕连累你。你那时候只是个小科员,如果你牵扯进来,你会被碾得粉碎。”她苦笑一声,“所以我只能选择和你离婚,选择投靠那个能帮我救出我爸的人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那个省里的……”
“对。”乔若冰点头,“为了救我爸,我付出了很多。这三年,我拼命往上爬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这里,亲手把当年的那些人一个一个送进去。”
我呆坐在沙发上,大脑一片空白。
三年来,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,一直以为她是因为绝情才离开。
却没想到,她竟然背负了这么多。
“那你今天让顾海平被抓,岂不是暴露了你的意图?”我急切地问。
“顾海平只是个小喽啰,但他是个关键的突破口。”乔若冰走过来,坐在我对面,神情严肃,“陆远征,我要你帮我。住建系统是他们利益交换的核心。这些年,全区有多少不合格的工程,有多少资金流向了不明账户,只有你能查出来。”
“这就是你让我‘过筛子’的真正原因?”
“没错。”她盯着我的眼睛,“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、绝对执着,甚至有点‘蠢’到不顾后果的人去帮我冲锋陷阵。而你,是最好的人选。”
我苦涩地笑了:“所以,你还是在利用我?”
乔若冰的眼神颤动了一下,她伸出手,似乎想摸摸我的脸,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。
“陆远征,这很危险。顾海平背后的那个‘老板’,已经察觉到我的动作了。今晚你走后,你的车可能会出事故,你的家人可能会受到威胁。如果你现在拒绝,我可以安排你去省党校学习,躲过这阵风头。”
我看着她,那张清冷、倔强、又让我心疼了三年的脸。
“我这辈子已经‘稳’了太久了。”我站起身,声音坚定,“三年前,我没能帮到你,是因为我不知道真相。三年后,如果我还是只顾着躲,那我就真的配不上这身衣服了。”
乔若冰看着我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好,那我们要做的第一步,就是找到那本‘黑账’。”
07
接下来的半个月,清江区表面上风平浪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
顾海平虽然被抓了,但他拒不交代,他的律师团队每天都在给区里施压。
而我,明面上是在处理住建局的日常事务,暗地里却在翻查过去十年的档案。
在乔若冰提供的线索下,我将目光锁定在了几年前的一个烂尾楼项目——“滨江世纪园”。
这个项目当年规模极大,却在封顶前夕突然停工,开发商卷款潜逃,几千名业主至今仍在维权。
我带着林子博,在堆满灰尘的档案室里泡了三天三夜。
“陆局,你看这个。”林子博递给我一份泛黄的审批表。
那是滨江世纪园的规划变更审批。
原本规划的是五层,后来却变成了三十三层。
而在审批人的那一栏,签着一个熟悉的名字:梁文胜。
当时的梁文胜,还只是招标办的一个副科长。
“去查梁文胜的所有银行记录。”我低声吩咐。
“陆局,这违规吧?咱们没权力查这个。”
“那是乔区长的事。你只需要把可疑的账户整理出来。”
就在调查取得进展的时候,恐吓信出现在了我的车里,是一张我母亲去菜市场买菜的照片,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我握着照片的手在颤抖,心中充满了愤怒和后怕。
我立刻给乔若冰打了电话。
“他们动手了。”电话那头,乔若冰的声音很冷,“陆远征,如果你害怕……”
“我不怕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查到了梁文胜。而且我怀疑,那个所谓的‘卷款潜逃’的开发商,根本没走,他就躲在清江区。”
“谁?”
“就是顾海平的小舅子,赵成功。”
当晚,我回家的路上,一辆货车突然失控,冲向了我的座驾。
幸亏我早有防备,在关键时刻猛打方向盘,车子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。
火光冲天中,我看到那辆货车并没有停留,而是飞速离去。
我满脸是血地从车里爬出来,意识有些模糊。
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碎了,但我还是拼命按下了乔若冰的号码。
“若冰……证据……在……在我书房的……”
我话还没说完,便晕了过去。
迷蒙中,我听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,听到了乔若冰撕心裂肺的呼喊。
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哭得那么大声。
08
我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两天。
醒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床边、眼眶通红的乔若冰。
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,平日里那一身精致的行头不见了,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。
“你醒了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,仿佛怕我再次消失。
“证据……拿到了吗?”我声音沙哑地问。
“拿到了。梁文胜已经被带走了,他供出了赵成功的藏身处。更重要的是,他在被抓前,为了自保,留下了一份录音。那里面涉及到了当年陷害我爸的真凶,以及目前清江区最大的一颗‘毒瘤’。”
乔若冰压低声音,在我耳边说出了一个名字。
那是市里的某位重量级人物,也是当初一手提拔乔若冰的那个人。
原来,乔若冰一直是在与虎谋皮,她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潜伏了三年。
“陆远征,最后一步了。”乔若冰看着我,眼神中透着决然,“今晚,省纪委的专案组会入驻清江。但我需要你拖住那个人,他已经收到了风声,正准备从海关出逃。”
“怎么拖?”
“明天上午,局里会有一个关于‘星河天宸’处置方案的新闻发布会。我要你在这个会上,实名举报他。只有把你作为住建局局长的身份摆出来,媒体才会疯狂转发,他才会被舆论死死钉住,让他背后的势力不敢轻易保他。”
我看着她,心中五味杂陈:“所以,我会成为那个靶子?”
“对,不仅是靶子,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,因为你之前的调查有些程序确实违规了。”乔若冰低下了头,“陆远征,对不起。我还是那个自私的女人,为了目的,不择手段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我拉过她的手,放在唇边轻轻一吻。
“若冰,三年前,我没能陪你并肩作战,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这一场仗,就算真的要坐牢,我也陪你打到底。”
乔若冰愣住了,泪水夺眶而出,她猛地扑进我怀里,放声痛哭。
第二天上午,清江区新闻发布厅座无虚席。
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关于建筑质量的通报会,却吸引了全省几十家媒体。
我穿着一身挺拔的西装,虽然额头上还贴着纱布,但神情泰然。
台下,乔若冰坐在第一排,作为区长,她全程面无表情。
“各位媒体朋友。”我站起身,没有看手中的演讲稿,而是直接打开了投影仪,“今天,我不仅要通报‘星河天宸’的质量问题,更要实名举报清江区过去十年来的一系列官商勾结丑闻。”
全场哗然。
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我将那一张张触目惊心的财务报表、那一封封带血的群众举报信,以及梁文胜的供词和赵成功的行踪,公之于众。
“在这份名单上,涉及官员二十三名,涉及金额超过五十亿。其中,最高级别的审批人是……”
我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会场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随后爆发出了足以掀翻屋顶的喧哗声。
就在这时,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快步走进会场。
我以为是来抓我的。
然而,他们径直走到了台下,停在了乔若冰身边。
乔若冰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,声音清脆有力:
“我是清江区代区长乔若冰。我代表省纪委专案组宣布,正式对涉案人员实施双规。同时,关于陆远征同志在调查过程中的违规操作,我们将依法依规进行内部处理。但在案件查清之前,他依然是住建局局长。”
我站在台上,看着这个我爱了、也恨了三年的女人。
她终于赢了。
她用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,为她父亲洗清了冤屈,也为这个城市切掉了毒瘤。
发布会结束后,我被带去配合调查。
在离开大厅的那一刻,我回头看向乔若冰。
她站在人群中,依然是那个高冷、威严的区长。
但她对着我,悄悄做了一个口型。
她说: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一个月后,由于我在举报中立下的重大功劳,加上在调查过程中的积极配合,我并没有受到刑事处罚,只是被调离了原岗位,降职留用,派往了一个更加偏远的乡镇。
而乔若冰,因为在清江区的雷霆行动,正式转正为区长,成为了全省最年轻的实权正处级干部。
在我出发去乡镇报到的那一天,乔若冰亲自开车送我。
车子停在高速路口,她看着我,眼神里多了一份久违的温柔。
“陆远征,为什么要拒绝我帮你申请的复职?”她问。
“我觉得那里挺好的。”我笑了笑,“清江区的脏东西扫干净了,但下面的乡镇还需要有人去干实事。在那里,我可以安安静静地搞建设,不用再‘过筛子’了。”
乔若冰叹了口气,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我。
我打开一看,那是三年前我们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。
但在背面,写着一行绢秀的小字:
“如果你想复婚,得先在那个镇里建一所最好的学校。”
我抬起头,乔若冰已经发动了车子,她朝我摆了摆手,绝尘而去。
阳光洒在公路上,我背着行囊,大步走向远方。
我知道,这一次,我们都不再平庸,也不再错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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